清晨六时三刻，我在河谷醒来。
水面仍被暗蓝的天光笼罩，但东方山脊已泛起微白。我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轻盈感——温度在上升，阳光是液体的，沿着水面蔓延。同伴们开始躁动，我们彼此碰撞，振动加剧，终于挣脱了水面无形的束缚。
“要出发了！”不知是谁在喊。
我们上升，成千上万，汇成薄雾。起初只是贴着水面浮动，像一层流动的纱。河谷两侧的岩壁在晨光中苏醒，岩石在呼吸，吐出夜间积攒的凉气。我们与上升的热空气相遇，突然被向上托举。
“抓紧！”同伴在气流中翻滚着提醒。我们进入更强大的上升通道——这是山风与阳光共建的隐形阶梯。南坡的岩石被晒得发烫，加热了贴地的空气，热空气轻，冷空气重，于是形成无形的斜坡，我们沿着这斜坡向上攀登。
七时二十分，我们升至半山腰。
下方河谷已缩成一条蜿蜒的绿带，村庄屋顶反射着阳光。但寒意突然袭来——高处的冷空气像冰水般包裹住我们。拥挤，推搡，我们不得不彼此靠近、凝结。最初只是细小颗粒，悬浮空中，成为霭；随着队伍壮大，我们聚成云絮，洁白松软。
“看，峰顶！”有人指向高处。
八时许，我们抵达峰顶。
冷冽的山风雕刻着我们。我们依附在松枝上，成为露珠；或者悬停空中，化作流云。下方传来人声：“快看云海！”几个早起的登山者正对着我们拍照。阳光穿透我们身体，折射出七彩光晕。
此刻我悬在冷杉叶尖，与万千同伴组成雾凇。水分子完成了从河谷到峰顶的迁徙，从流浪者变为风景的一部分。山风过处，我轻轻颤动，等待新的旅程——或坠入泥土，或升上更高远的天空。
这便是一次微小的伟大旅行：借阳光之翼，乘风之梯，以无形之姿，完成有形的攀登。
